舒伯特魔王(舒伯特艺术歌曲分析第五篇——《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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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暑假刚开始的时候说过要写《美丽的磨坊女》的分析,但是中间因为要写三大神剧,这个计划就被搁置了,前几天回头打算开始写磨坊女的时候突然发现我竟然漏掉了魔王没有写,实在是不应该,所以在写磨坊女之前,还得把魔王先补上。
我们之前已经分析过了六首舒伯特的艺术歌曲,见到了《野玫瑰》这样的分节歌,《鳟鱼》这样的变化分节歌,今天我们来看看舒伯特单首艺术歌曲的另一种结构——以《魔王Erlkonig》为代表的通谱体。
通谱体一般是与分节歌对应的结构,区别在于分节歌在每一段落之间变化的是歌词,旋律通常保持不变,或者变化不大,而通谱体一般用于较长的诗歌,这样的多段诗词为了押韵,往往结构相同,只是在内容上加以变化,有点像我们国家的乐府诗(比如花木兰),如果用这样有些固定的的文本结构配上分节歌变化很少的旋律就会显得沉闷枯燥,所以在谱写这样诗词的时候一般会为每段歌词谱上不同的曲调,这样的结构更偏重于叙事,既保持了诗作的韵脚,又不乏生动传神的表现力,而我们今天要分析的《魔王Erlkonig》就是一首非常具有代表性的通谱体艺术歌曲。
《魔王Erlkonig》在舒伯特作品作品中编为作品第1号,是舒伯特非常早期的作品,作于1815年,在创作这首艺术歌曲是舒伯特只有18岁,尽管在时间上,《Gretchen am Spinnrade》(纺车旁的格蕾琴)的创作时间还要更早一些,但是在五年后,他已经小有名气,创作了一百多首艺术歌曲的时候,《魔王Erlkonig》从他已作的一百多首作品中脱颖而出,获得了出版,也成为舒伯特正式的第一号作品。
和《Gretchen am Spinnrade》(纺车旁的格蕾琴),《魔王Erlkonig》也是舒伯特根据歌德的诗作谱曲的,据说1781年4月,歌德一间纵树旅馆投宿时,听说前几天有一个农民抱着自己生病的孩子连夜骑着马,,穿过森林赶往耶拿,但是那里的名医对孩子的病也毫无办法。父亲只得带着孩子往回赶,一路上父亲紧紧地搂住自己的孩子,唯恐失去了他,但是还没有赶到家,孩子已经死在半路上了。这样的悲剧故事让歌德联想到魔王艾尔(Erlkonig)常在黑夜中把孩子抱走的民间传说。于是歌德将魔王艾尔(Erlkonig)的传说嵌套进了这样一段悲剧性的小故事里,一首富有奇幻色彩的的诗作就在枞树旅馆里写出来了。
我们先来看一看这首歌德的诗歌:
Wer reitet so spät durch Nacht und Wind? 这时是谁在黑夜和风中奔驰?
Es ist der Vater mit seinem Kind; 是那位父亲带着他的孩子;
Er hat den Knaben wohl in dem Arm, 他把孩子抱在他的怀里,
Er fasst ihn sicher, er hält ihn warm. 他把他搂紧,给他保持暖气。
Mein Sohn, was birgst du so bang dein Gesicht ? 我儿,为何藏起你的脸?
Siehst, Vater, du den Erlkönig nicht ? 爸爸,你,没瞧见那个魔王?
Den Erlkönig mit Kron' und Schweif ? 那魔王戴着冠冕,拖着长裙.
Mein Sohn, es ist ein Nebelstreif. 我儿,那是一团烟雾。
"Du liebes Kind, komm geh mit mir ! “来,跟我去,可爱的孩子!
Gar schöne Spiele spiele ich mit dir; 我要和你一同做有趣的游戏;
Manch' bunte Blumen sind an dem Strand; 海边有许多五色的花儿开放。
Meine Mutter hat manch' gülden Gewand." 我妈有许多金线的衣裳。”
Mein Vater, mein Vater, und hörest du nicht, 爸爸,爸爸,你没有听见
Was Erlkönig mir leise verspricht ? 魔王轻声地对我许下诺言?
Sei ruhig, bleibe ruhig, mein Kind! 不要响,孩子,你要安静!
In dürren Blättern säuselt der Wind. 那是风吹枯叶的声音。
"Willst, feiner Knabe, du mit mir gehn ? “伶俐的孩子,你可想跟我同行?
Meine Töchter sollen dich warten schön; 我的女儿们会伺候你十分殷勤;
Meine Töchter führen den nächtlichen Reihn 我的女儿们夜夜跳着园舞,
Und wiegen und tanzen und singen dich ein." 跳着、唱着、摇着你使你睡熟。”
Mein Vater, mein Vater, und siehst du nicht dort 爸爸,爸爸,你没瞧见那厢
Erlkönigs Töchter am düsteren Ort ? 魔王的女儿们站在阴暗的地方?
Mein Sohn, mein Sohn, ich seh' es genau; 我儿,我儿,我看得清楚;
Es scheinen die alten Weiden so grau. 那是几棵灰色的老杨树。
"Ich liebe dich, mich reizt deine schöne Gestalt; “我爱你,你的美貌使我喜欢。
Und bist du nicht willig, so brauch ich Gewalt." 你要是不肯,我就要动用武力。”
Mein Vater, mein Vater, jetzt fasst er mich an! 爸爸,爸爸,他现在抓我来了!
Erlkönig hat mir ein Leids getan! 魔王抓得我疼痛难熬!
Dem Vater grauset's, er reitet geschwind, 父亲心惊胆战,迅速策马奔驰,
Er hält in den Armen das ächzende Kind, 他把呻吟的孩子紧抱在怀里,
Er reicht den Hof mit Mühe und Not; 好容易赶到了他家里,
In seinen Armen das Kind war tot. 他怀里的孩子已经断气。
可以很清晰的看到这首艺术歌曲和野玫瑰一样,歌德也在用不断地视角切换,用不同的人物之间的对话和应答将整个故事连接起来,父亲、儿子、魔王这三个角色(加上叙述者共四个角色)将这段并不算长的诗歌演绎得活灵活现,三个角色的对话无需特别标明,读者也能意会说话的人物。与其说是一首诗歌不如说是一出惊心动魄的舞台剧浓缩进了诗歌的文字中。在生死边缘徘徊的苦命孩子,隐藏着内心的不安和悲痛的坚强父亲,看上去慈祥却带着煞气的魔王都在短短的几句诗中活灵活现的跃然纸上。
但是和《浮士德》不同,《魔王Erlkonig》这首诗歌作为文学作品的成就并没有特别突出,这首诗歌之所以流传至今,并一直受人喜爱,舒伯特对这首诗歌的谱曲至关重要,毕竟音乐这首表达方式要比文字立体,形象的多,通过人声,钢琴的变化和配合,这首诗歌中强烈的戏剧感才被更好的激发了出来。
在舒伯特前后,有许多作曲家对这首诗尝试过谱曲,在他之前一位名叫勒威的作曲家谱写的魔王已经有了一些知名度,在舒伯特之后,由于这首艺术歌曲的巨大感染力和影响力,他的后辈李斯特把歌曲《魔王》改编成钢琴独奏曲,法国作曲家柏辽兹也曾将它改编成管弦乐曲,舒伯特的朋友回忆他写作《魔王》的情形时说:“我们走到门口,见他捧着一本书高声朗读《魔王》,他读得十分出神,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来访,突然他把身子靠在桌子上,拿起笔在纸上飞速地写着,然后拿着记下的谱跑到空微克德学校去弹奏改谱……当天晚上整个学校已经在唱《魔王》。"
虽然这样的传说并不一定真实,但是这样的传说却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这首艺术歌曲的高知名度和影响力,当然了,这并不是我们今天的主要人物,关于这首艺术歌曲的轶事就说到这里,接下来,按照惯例,我们回到谱面,来看看这首杰出的艺术歌曲独特在哪里。
这首艺术歌曲的篇幅较长,节其旋律曲调依照歌词中人物性格的不同和故事情节的发展来展开,在这首作品中,舒伯特以他天才的创造力赋予诗歌生动的音乐形象和高度的戏剧性表现力。
在歌曲的开头舒伯特标上了schnell(迅速的),前奏中在很快的速度上将每个四分音符切成同音的三连音,结合歌词和故事背景我们可以直到,这样急促的同音三连音是在表现疾奔马蹄声,而左手时有时无的短乐句则是在描绘林间时不时吹过的阴风,这样用钢琴声部描写情景的手法我们在舒伯特的艺术歌曲中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是在这首艺术歌曲中,这样的连续三连音和震音不仅仅起到了描绘场景的作用,还用这样急速的音符渲染出了一种死神临近的紧张压迫气氛,在一开头就把听众拉进了音乐里,带入到了阴风阵阵的山林间。

谱例1:《魔王》的前奏
在诗歌和歌曲的开头的第一大段,都是一个叙述者的第三视角开始讲述,旋律主要是以二度音程在小调上平稳的向前发展,旋律的跨度很小,钢琴伴奏的部分较之前奏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演唱者使用一种非常平稳的语气在向听者叙述故事。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段的结尾部分旋律由小调转到了近关系的大调上,舒伯特用大调明朗的音响效果来引出第二段,表现出父子之间的柔情。

谱例2:第一段结尾的转调
在叙述者的旁白之后,父亲的角色登场舒伯特魔王,这样的角色变幻就对演唱者在这首艺术歌曲中的银色转换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为了让听众准确的区分开不同的角色,就需要我们在演唱时用不同的音色来表现不同的人物,在这里,父亲的角色是第一个出现的角色,舒伯特将父亲第一 次的问话落在了降B大调上,同时整个旋律音域偏低,显得沉稳而压抑,这是舒伯特刻意的塑造出一个浑厚,结实,饱经风霜的中年汉子形象,但在这里这个中年汉子又是充满柔情的,他在策马疾奔的时候也不忘了关心自己的孩子:“Mein Sohn, was birgst du so bang dein Gesicht ? 我儿,为何藏起你的脸?”

谱例3:父亲和孩子的第一次对话
在父亲问完话之后,孩子的句子很自然的从父亲上一句的结束音do继续上行,表现出一种急促的语气,同时调性转换成了g小调,小调的紧张和压抑感再次出现,在这里我认为演唱时候可是适当在音量上渐弱一些,更多的靠前去唱,塑造出一个较为单薄的声音,去表现一个虚弱的七八岁孩童。
在这一段父子二人通过一问一答的形式先后出场,寥寥四句话就刻画出两个特点鲜明的人物,同时钢琴伴奏声部的马蹄声和山林间的阴风仍然持续着,整段音乐就在这样一个紧张而阴森的气氛下平稳的进行,充满戏剧性。
顺便提一句,在这首艺术歌曲中,为了追求各个角色的独立鲜明和渲染人物的不同情绪,展现出强烈的戏剧性,舒伯特打破了常规的转调规范,几乎每一句话之间都会出现转调,甚至成段的采用不那么和谐的转调,但实际上这样的创新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更好地烘托了文本的戏剧性。

谱例4:魔王的出场
在父子的一问一答之后,魔王艾尔Erlkonig出场,在这里,钢琴声部持续的震音突然停止,换成了左右手交替的伴奏织体,左手的低音与右手的和弦构成一个分解和弦,这样的节奏在继承了马蹄声的迅疾的律动感的同时更富有弹性,描摹了一幅魔王步步逼近的画面。和传统印象中的凶戾魔王的形象不同,这里舒伯特采用降B大调,并且写出了一段非常柔和且具有歌唱性的旋律,表现魔王用温柔的语调诱惑孩子的灵魂的场景。
这里的魔王在全曲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可以说这首艺术歌曲的成败和魔王演绎的是否到位有直接的关系,这段富有诱惑性的话语既要唱的非常优美,声音还要尽可能地连贯流畅,但是又不能用非常甜蜜的声音去塑造魔王,这里的音色最好是处理的有些朦胧,去突出魔王轻声诱惑背后的狡诈。

谱例5:孩子的第一次呼救
尽管魔王带着伪善的面具出现,但孩子显然还是被吓得不轻,高声尖叫道:“Mein Vater, mein Vater, und hörest du nicht 爸爸,爸爸,你没有听见?”,面对这样无法对抗的超自然力量,父亲也没有办法驱离他看不见的魔王,只能再一次安慰孩子:“In dürren Blättern säuselt der Wind. 那是风吹枯叶的声音。”

谱例6:魔王更进一步的诱惑孩子的灵魂
而魔王则是继续步步紧逼,再次出声诱惑孩子的灵魂,这一段的旋律转到了明亮的C大调上,较上一段魔王的旋律更为抒情,同时钢琴声部右手的震音变为轻巧灵活的分解和弦,仿佛在魔王的女儿们的优美华尔兹伴奏。 这两段中魔王可谓是用来了各种诱惑的手段,不仅许诺了五色的花,漂亮的金线衣裳,还有女儿们的看护,这样的优美词藻和旋律却反过来衬出魔王奸猾的嘴脸。

谱例7:孩子第二次呼救时的小二度上行
在这里孩子再一次呼救,两次“Mein Vater, mein Vater”处舒伯特安排了一个小二度的上行,音调逐次移高,展现出孩子逐渐加深的恐惧和越加沉闷的紧张气氛,伴奏音型也由之前的连贯变的有些断断续续,休止符的穿插进入,形象地表现出孩子的惊慌和虚弱,仿佛是病中所发出的喃喃自语。

谱例8:父亲语气的变化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里父亲的旋律第一次被安排在了小调上,语气也不复之前的坚定,唱出:“Mein Sohn, mein Sohn, ich seh' es genau; 我儿,我儿,我看得清楚”之后才安慰儿子:“Es scheinen die alten Weiden so grau. 那是几棵灰色的老杨树。”预示 着父亲心 中 已经开始焦虑,怀疑起魔 王 的存在,但是作为一个父亲,他必须压抑住自己担心、惶恐的情绪,去抚慰极度虚弱,被恐惧笼罩的儿子,在唱完这一句之后,他自己也为无名的恐惧所裹挟,而加紧策马奔驰,所以在一段间奏之后,魔王才再次追了上来。

谱例9:魔王第三次出场露出凶恶的真面目
魔王再次出现时显然不再像之前那样耐心,在一句轻柔的威胁之后,调性由降E调转成了 d小调,伴奏的震音也配合着做了一个渐强,在唱到“Und bist du nicht willig, so brauch ich Gewalt." 你要是不肯,我就要动用武力”时,魔王终于撕下了他伪善的面具,在一句渐强之后,将堆积的情绪在“Gewalt”一词上完全爆发出来,这里的音色要突出魔王的凶恶暴戾,和之前狡诈的诱惑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

谱例10:孩子的绝望呼喊
这里孩子的呼救声再次上行了一个小二度,整个力度也是全曲最强的一句,这时候的孩子已经陷入了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绝望,有一种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意味,这种,难以言表的痛苦让之前一直安慰孩子的父亲都一时语塞舒伯特魔王,只能尽力挥起马鞭,加速赶回家中。

谱例11:结尾处的调性和节奏处理
到这里这一幕惊险的回家路途就结束了,视角又重新切回了旁白的上帝视角, 我想是歌德和舒伯特都不忍心在结尾为父亲的视角直面沉重的丧子之痛,父亲千辛万苫的回到家中持续不断的马蹄声终于停下的时候,他怀中的孩子却已经被魔王夺走了,在“In seinen Armen das Kind war tot. 他怀里的孩子已经断气”这一句中,唱到“孩子”时,音乐落在 了 降A 大调半减七和弦上,一种极不稳定的悲伤色彩顿时喷涌而出,在一个休止符的分割之后,在“死去”一词上回到了降A大调主和弦上,揭示出孩子的死亡。这样在沉寂中引出悲伤的结局,让整首艺术歌曲更添几分悲哀和绝望的意味。
到这里这首艺术歌曲就分析完了,这首男中音非常难也非常具有代表性的艺术歌曲即便在佳作如云的舒伯特艺术歌曲中也绝对是翘楚。对于演唱者的要求也极高,一人分饰四角的同时还要兼顾声音的统一性和完整性,对于男中音来说即使一个挑战,同时也将男中音音域宽广,可塑性强的特点展现出来,演唱的歌声中交织了孩子的绝望、父亲的焦虑和魔鬼狡诈,再通过演唱者和钢琴的配合,同时展现了阴郁的山林小道,疾驰的马匹,和三个鲜明的人物。
这首艺术歌曲用不拘一格又浑然天成的调性转换,简洁精致又惟妙惟肖的音乐预言,代表不同人物的鲜明主题和强烈的戏剧对比,将原本潜藏在文字中的戏剧张力释放的淋漓尽致,将歌德的一首诗歌完美的演绎成了一幕小小的歌剧。对于打磨演唱者的歌唱技术和声音表现力都有着极大的裨益,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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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接:《魔王Erlkonig》五线谱
提取码:byxd
链接:《魔王Erlkonig》费舍尔迪斯考版本(应该是公认的最好版本)
提取码:1k3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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